012010
 

山魈(xiao)

我有个哥们儿,叫孙太白的,有一次给我讲了个故事,说的是他的祖上的某个人。就叫他孙某吧。

这个孙某当时在南山的柳沟寺里上学读书。秋天农忙时候就回家帮忙,然后过十几天就又回寺里去了。他打开自己住那间屋子,看到桌凳上满是尘土,房子里也挂满了那种许久不住象蛛丝一样的东西。然后他就和仆人开始打扫起来,一直忙到晚上才清理干净。也有些累了,就收拾床铺,放好被褥,躺上去准备睡觉。这晚月光很亮,照在窗户上白花花的,外面万籁俱寂。孙某有些心事,正翻来覆去睡不着呢,就听到外边有风声,寺庙大门响了起来。孙某暗骂:这些和尚,拉个屎也弄这么大动静。可是越听越不对,风声似乎朝着他住的这件房子过来了,不大会儿就来到了附近。孙某大惊,刚想起来查看,闻听靴子的“踏踏”之声已经冲到了外屋,他开始害怕起来。说话功夫,声音越来越近,卧室门“砰”的一声被撞开了,一个巨大的怪物闯了进来,冲到他的床前,定睛一看,这东西和房梁一般高,面色黢黑,眼睛闪着贼光在屋里四处扫视,怪物对着孙某张开了血盆大口,里边稀疏的犬牙足有三寸多长,舌头喉咙还发出“咕喇咕喇”的声音,响彻整屋子。孙某害怕极了,但在床榻之上,又没地方躲,只好硬着头皮抽出枕头下面的佩刀,奋力砍向这只怪物。怪物猝不及防,被砍中中腹部,只听“咣当”一声,孙某震的虎口发麻,象砍到了石头上。怪物怒了,伸出大爪子来抓孙某。孙某低头闪过,怪物抓到了他的被子,然后一边撕扯,一边嚎叫着不甘心的跑掉了。孙某让被子一带,跌倒了床下,怪物跑出去之后,他才开始大呼大叫救命。

仆人闻听呼喊,连忙打起灯笼跑到他的房门前,发现外屋的门居然还锁着,只好破窗而入,看到卧室里孙某倒地呼喊,十分狼狈,吃了一惊,赶紧扶他上床平静一下。仆人明原由之后,发现孙某的被子果然夹在卧室门缝里。取出被子一看,果然有个簸箕那么大的爪印,还洞穿了五个大窟窿。

天亮之后,孙某他们也不敢再住,背着行李书本回家去了。后来他还专程回寺里问和尚,和尚们都说一直很平静,没出现过什么鬼怪。

原文
山魈
  孙太白尝言,其曾祖肄业于南山柳沟寺。麦秋旋里,经旬始返。启斋门,则案上尘生,窗间丝满,命仆粪除,至晚始觉清爽可坐。乃拂榻陈卧具,扁扉就枕,月色已满窗矣。辗转移时,万簌俱寂。忽闻风声隆隆,山门豁然作响,窃谓寺僧失扃。注念间,风声渐近居庐,俄而房门辟矣。大疑之,思未定,声已入屋。又有靴声铿铿然,渐傍寝门。心始怖。俄而寝门辟矣。忽视之,一大鬼鞠躬塞入,突立榻前,殆与梁齐。面似老瓜皮色,目光睒闪,绕室四顾,张巨口如盆,齿疏疏长三寸许,舌动喉鸣,呵喇之声,响连四壁,公惧极。又念咫尺之地势无所逃,不如因而刺之。乃阴抽枕下佩刀,遽拔而所之,中腹,作石缶声。鬼大怒,伸巨爪攫公。公少缩。鬼攫得衾捽之,忿忿而去。公随衾堕,伏地号呼。
  家人持火奔集,则门闭如故,排窗入,见公状,大骇。扶曳登床,始言其故。其验之,则衾夹于寝门之隙。启扉检照,见有爪痕如箕,五指着处皆穿。
  既明,不敢复留,负笈而归。后问僧人,无复他异。

012010
 

江西的孟龙潭和他好友朱孝廉在京城停留,两人瞎逛时看到一座庙,里边的殿堂禅房看上去都不太宽敞,而且只有一个老和尚在里边打坐。看到孟龙潭二人进来,赶紧起身整理衣服迎接,领他们去做些捐赠。大殿上竖着宝志和尚的像,两边的壁画绘制十分精美,人物栩栩如生。东边的墙上是天女散花,其中有一个仙女,还梳着少女的发型,拿着花在那里微微发笑,嘴唇朱红轻启,好似樱桃,眼波流转迷蒙。朱孝廉注目良久,觉得意动神迷,恍然若失,身不由己,进而觉得飘飘然象腾云驾雾一般,已经到了壁画里……朱孝廉举目一看,这里楼阁重叠,不像是人间。前面有个老和尚在讲佛法,周围观看听经的不少,朱孝廉也混杂人群中。不一会有人轻轻拉扯他的衣角,回头看,却是那个散花的少女,已经施施然要走了。朱孝廉马上紧随其后。走过一段曲栏,来到一个小房子,朱孝廉驻足不敢往前。那个少女回头来,对着朱孝廉轻轻摆动手中花朵,意思让他跟上。于是朱孝廉也就顾不得男女之别,随她进了屋。屋里没有别人,朱孝廉迫不及待的上前抱住那个少女,少女含笑也不推辞。于是二人就云雨起来……完事儿后,少女嘱咐朱孝廉不要发出声响,然后闭门而去。晚上又回来和朱孝廉欢好。这样过了两天,少女的同伴们察觉了这件事,于是纷纷跑到房子里,把朱孝廉搜了出来,然后戏谑少女到:“小肚子里孩子都这么大了,还梳个少女发型?”然后一拥而上,给她梳了成年女子应该梳的发髻。这个小仙女羞答答的站在那里也不多话。其中一个仙女说:“哎呀,我们呆了这么久,恐怕有人心里不开心吧~_~”,然后大家笑着离开了。这时候再看那个小仙女,发髻高耸如云,鬓发低垂如风般柔顺,比之前梳少女发型时更加美艳动人。朱孝廉越看越喜,把持不住,动手动脚,又开始行周公之礼,体香四溢,乐此不疲。

忽然,传来厚重的皮靴咚咚以及锁链哗哗作响,然后就有争辩闹腾的声音传来。小仙女爬起来,和朱孝廉偷偷向外望去,看见一个面容漆黑的金甲使者,提链执锤,先前出去的那些仙女们围着他说个不停。金甲使者问:“都来全了吗?” 众女应到:“都全了。” 使者说:“如有下届凡人藏匿,你们都是共犯,不要自找麻烦拖累别人。”众女异口同声:“绝对没有。” 金甲使者左右看看,似乎不太相信,决定搜查一番。小仙女顿时面如死灰,赶忙让朱孝廉藏在床下,然后自己打开房门仓促逃走了。朱孝廉趴在床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一会儿靴子声音走进房内,似乎看了看然后又出去了。过会儿,喧嚣之声远去,朱孝廉放下心来。但是窗外总是有来来往往的人说话,他也不敢乱动,趴的时间久了,开始头晕耳鸣,眼睛如火燎般疼痛,实在难以忍受,但是又不能乱跑,只能等那个小仙女回来,居然忘却了自己是和孟龙潭一起来寺里的。

此时孟龙潭在大殿上,忽然发现朱孝廉不见了,就去问那个老和尚。老和尚笑道:“朱檀越去听佛法啦!” 孟龙潭问:“去哪里听啊?”回答:“不远。” 然后用手指弹墙壁,叫道:“朱檀越,游玩这么长时间,该回来了。”孟龙潭才看到,壁画里居然有朱孝廉的画像,似乎听到了老和尚的吆喝。老和尚继续呼喊:“你同伴都等急了。” 方才看见朱孝廉从墙壁上飘然而下,神志有些恍惚,神情里带着些不可思议。孟龙潭大惊,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原来朱孝廉在床下趴着,突然听到雷鸣般的叩击声,然后就爬出来听,谁知就从壁画上走了下来。

两人一起看壁画上那个拈花少女,果然已经不是少女发型,改成了高耸的发髻。朱孝廉向老和尚拜服,并问这是真么回事。老和尚笑道:“幻觉都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,我怎么能说得清呢?” 朱孝廉被噎的够呛,心中闷闷。孟龙潭也觉得事情很奇怪,但是不知如何是好,两人只好拜别了老和尚回去了。

异史氏说:“幻由心生”,这句话是有道之人才能说的。如果你内心淫乱,就生出淫乱的场景;如果你内心惶惶,就会生出令人害怕的场景。菩萨点化世人,各种幻象丛生,都是因为人自己的心境不同。老和尚指点之下,却没有大彻大悟,只好亲自进山修行,才能体悟大道。

原文
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,偶涉一兰若,殿宇禅舍,俱不甚弘敞,惟一老僧挂褡其中。见客入,肃衣出迓,导与随喜。殿中塑志公像,两壁画绘精妙,人物如生。东壁画散花天女,内一垂髫者,拈花微笑,樱唇欲动,眼波将流。朱注目久,不觉神摇意夺,恍然凝思;身忽飘飘如驾云雾,已到壁上。见殿阁重重,非复人世。一老僧说法座上,偏袒绕视者甚众,朱亦杂立其中。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。回顾,则垂髫儿冁然竟去,履即从之,过曲栏,入一小舍,朱次且不敢前。女回首,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,乃趋之。舍内寂无人,遽拥之亦不甚拒,遂与狎好。既而闭户去,嘱勿咳。夜乃复至。如此二日,女伴共觉之,共搜得生,戏谓女曰:“腹内小郎已许大,尚发蓬蓬学处子耶?”共捧簪珥促令上鬟。女含羞不语。一女曰:“妹妹姊姊,吾等勿久住,恐人不欢。”群笑而去。生视女,髻云高簇,鬟凤低垂,比垂髫时尤艳绝也。四顾无人,渐入猥亵,兰麝熏心,乐方未艾。
  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,缧锁锵然,旋有纷嚣腾辨之声。女惊起,与朱窃窥,则见一金甲使者,黑面如漆,绾锁挈槌,众女环绕之。使者曰:“全未?”答言:“已全。”使者曰:“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,勿贻伊戚。”又同声言:“无。”使者反身鹗顾,似将搜匿。女大惧,面如死灰,张皇谓朱曰:“可急匿榻下。”乃启壁上小扉,猝遁去。朱伏不敢少息。俄闻靴声至房内,复出。未几烦喧渐远,心稍安;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。朱局蹐既久,觉耳际蝉鸣,目中火出,景状殆不可忍,惟静听以待女归,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。  时孟龙潭在殿中,转瞬不见朱,疑以问僧。僧笑曰:“往听说法去矣。”问:“何处?”曰:“不远。”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:“朱檀越!何久游不归?”旋见壁间画有朱像,倾耳伫立,若有听察。僧又呼曰:“游侣久待矣!”遂飘忽自壁而下,灰心木立,目瞪足软。孟大骇,从容问之。盖方伏榻下,闻叩声如雷,故出房窥听也。共视拈花人,螺髻翘然,不复垂髫矣。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。僧笑曰:“幻由人生,贫道何能解!”朱气结而不扬,孟心骇叹而无主。即起,历阶而出。
  异史氏曰:“‘幻由人生’,此言类有道者。人有淫心,是生亵境;人有亵心,是生怖境。菩萨点化愚蒙,千幻并作,皆人心所自动耳。老婆心切,惜不闻其言下大悟,披发入山也。”

012010
 

长安城里有个叫方栋的读书人,挺有才华,但就是为人有些轻佻浮浪,每次在外面看到有女孩子出来游玩,总要尾随并伺机轻薄人家。

这一天是清明前夕,方栋又在郊外闲逛,突然看到一辆小马车,装饰着红穗子和精美绣幔,还有好多青衣小厮跟随着这辆车。赶车的是个容貌出众的丫鬟。于是方栋往前赶了几步,走到近处发现,马车的门帘并没有放下,里边坐着一个二八佳人,简直就是天女下凡一般漂亮。方栋马上觉得目眩神迷,盯着这个美女看个没完没了,马车往哪里走,他就跟到哪里,一直跟出去几里地。

美女觉察到方栋的不礼貌行为,就把赶车的丫鬟叫到跟前,说:“帮我把帘子放下来把,外面那个男人很没教养,看个没完。”丫鬟就把帘子放下来,对着方栋怒斥道:“这是芙蓉城七公子的媳妇回娘家,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,你个普通秀才最好不要这么不礼貌。”然后抓了把土,扬在方栋头脸上。

方栋被尘土迷了眼睛,赶紧用手去揉,刚能看见东西的时候,马车已经奔出去好远,看不清了。方栋只好无奈的往回走,可是总觉得眼睛里的沙子没揉出来,痒痒的十分不爽。找人翻开眼睑看看,发现眼睛里有个小伤疤,睡了一晚上,伤疤长大还结痂了,搞得方栋泪流不止;渐渐的这个结痂居然长到了铜钱那么厚,右眼更厉害,长成了个田螺样子……用了各种药都不管用。方栋懊恼非常,心里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。后来有人告诉他,《光明经》能够减轻类似的罪孽,或许有点用。于是他找了一本让人教他诵经。开始还觉得烦闷无聊,坚持了一段日子,到也能静下心来,每天早晚都要打坐捻佛珠认真诵读,约莫一年多,心态也渐渐平静。

这天,忽然听到左眼传来一个很小的声音:“这地方也太黑了,再呆下去要死人的”。随即右眼有声音回应:“那咱们一起出去玩玩,透透气吧”。然后觉得两个鼻孔发痒,好像有什么东西蠕动着爬出来跑掉了。过了些时候,这些东西好像又从鼻孔返回来,爬回眼眶里。然后说道:“这么长时间没去看花园,珍珠兰都枯死了!”方栋这人喜欢兰花,园子里种了好多,以前经常浇水施肥,自从眼睛失明也就没怎么再去打理。听到这话,他赶紧跑去问老婆那些花为啥都枯死了。老婆很奇怪,问:“你又没去看,再说你也看不到,怎么知道枯死了呢”。方栋就如实告诉妻子。妻子去花园里看,果然花都死了,心中大惊。

于是方栋就让老婆藏起来,看会发生什么事。果然不多时,有两个黄豆那么大的小人从鼻孔里爬出来,径自走到门外,不知去了哪里。过了会儿,两个人拉着手又回来了,飞到脸上爬进鼻孔里,象蚂蚁回窝一样轻车熟路。连续这么两三天过后,左眼里的小人又说话了:“每次从鼻孔里爬出,又黑又曲折,很是麻烦,不如我们自己开门出去。”右眼里的小人说:“我这边这个结痂太厚了,非常难破开啊。” 左边又说:“我试试看,弄成了再帮你。” 然后方栋就觉得左眼眶内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,不大会儿就能隐约看见室内的陈设。他很开心,就告诉了老婆。他老婆仔细观察他的左眼,果然那个长死的痂膜中间开了个比花椒略小一点的小孔,黑眼仁在里边闪烁着光芒。过了一晚,左眼的痂膜已经完全消掉了,仔细一看,竟然有两个瞳孔。右眼那个田螺却还和以前一样。于是大家猜测,可能是两个瞳孔人住到了一起。自此,虽然方栋只有一只眼,但是比正常人视力更好。从此他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行,常做善事,他的名声也开始在镇里流传。

异史氏说:有个读书人,和两个朋友出去玩,远远看到有个少妇骑驴前行,于是对两个朋友戏言到:“前面有美女啊,咱们追上去调笑一番。” 然后三个人就追了上去,这时读书人才发现那女子是自己儿媳……那两个朋友假装不知道,评头论足的谈论了起来。这个读书人面红耳赤,吞吞吐吐说:“这是我儿媳妇”,两朋友才窃笑作罢。轻薄别人却自取其辱,想来也很好笑。但是象方栋这样遭到鬼神报复,眼睛失明的就算比较惨了。也不知芙蓉城主是谁,是不是菩萨现身……但瞳孔小人自力更生,重见光明,也就得出个结论:鬼神报复虽然恐怖,但我们还是有机会自我悔过,自我进步的。

原文
长安士方栋,颇有才名,而佻脱不持仪节。每陌上见游女,辄轻薄尾缀之。
  清明前一日,偶步郊郭。见一小车,朱茀绣幰,青衣数辈款段以从。内一婢乘小驷,容光绝美。稍稍近觇之,见车幔洞开,内坐二八女郎,红妆艳丽,尤生平所未睹。目炫神夺,瞻恋弗舍,或先或后,从驰数里。忽闻女郎呼婢近车侧,曰:“为我垂帘下。何处风狂儿郎,频来窥瞻!”婢乃下帘,怒顾生曰:“此芙蓉城七郎子新妇归宁,非同田舍娘子,放教秀才胡觑!”言已,掬辙土扬生。
  生眯目不可开。才一拭视,而车马已渺。惊疑而返,觉目终不快,倩人启睑拨视,则睛上生小翳,经宿益剧,泪簌簌不得止;翳渐大,数日厚如钱;右睛起旋螺。百药无效,懊闷欲绝,颇思自忏悔。闻《光明经》能解厄,持一卷浼人教诵。初犹烦躁,久渐自安。旦晚无事,惟趺坐捻珠。持之一年,万缘俱净。
  忽闻左目中小语如蝇,曰:“黑漆似,叵耐杀人!”右目中应曰:“可同小遨游,出此闷气。”渐觉两鼻中蠕蠕作痒,似有物出,离孔而去。久之乃返,复自鼻入眶中。又言曰:“许时不窥园亭,珍珠兰遽枯瘠死!”生素喜香兰,园中多种植,日常自灌溉,自失明,久置不问。忽闻此言,遽问妻兰花何使憔悴死?妻诘其所自知。因告之故。妻趋验之,花果槁矣,大异之。静匿房中以俟之,见有小人,自生鼻内出,大不及豆,营营然竟出门去。渐远遂迷所在。俄连臂归,飞上面,如蜂蚁之投穴者。如此二三日。又闻左言曰:“隧道迂,还往甚非所便,不如自启门。”右应曰:“我壁子厚,大不易。”左曰:“我试辟,得与尔俱。”遂觉左眶内隐似抓裂。少顷开视,豁见几物。喜告妻,妻审之,则脂膜破小窍,黑睛荧荧,才如劈椒。越一宿,幛尽消;细视,竟重瞳也。但右目旋螺如故。乃知两瞳人合居一眶矣。生虽一目眇,而较之双目者殊更了了。由是益自检束,乡中称盛德焉。
  异史氏曰:“乡有士人,偕二友于途,遥见少妇控驴出其前,戏而吟曰:‘有美人兮!’顾二友曰:‘驱之!’相与笑骋,俄追及,乃其子妇,心赧气丧,默不复语。友伪为不知也者,评骘殊亵。士人忸怩,吃吃而言曰:‘此长男妇也。’各隐笑而罢。轻薄者往往自侮,良可笑也。至于眯目失明,又鬼神之惨报矣。芙蓉城主不知何神,岂菩萨现身耶?然小郎君生辟门户,鬼神虽恶,亦何尝不许人自新哉!”

012010
 

莱阳宋玉叔,曾经当过部曹,做官时候住的房子很破旧荒落。

一天晚上,两个丫鬟伺候着太夫人睡觉,突然听到院子里有噗噗的响声,像是什么东西喷水。太夫人让丫鬟去看看是咋回事,丫鬟站在床边,向外看去,只见一个老妇人,个子矮小,还是个驼背,白发苍苍,梳了个二尺来长的发髻。老妇人在院子里绕圈急速行走,而且一边走一边不住的往外喷水。丫鬟愕然,赶紧来禀报太夫人,太夫人也觉得很奇怪,于是两个丫鬟搀扶着太夫人,到窗边一起看那个老妇。老妇突然逼近窗户,朝着她们就喷了一股水,把窗户纸都冲破了,太夫人和两个丫鬟都倒地不动,家里人也没发现异常。

第二天早上,家里人发现太夫人和丫鬟没有如常起床,去敲门也没动静。破门之后才发现主仆都倒地身亡,其中一个丫鬟貌似还有体温,于是灌服了些汤水,醒转之后,详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。男主人得知之后,悲愤欲绝,然后在院子里深挖三尺多,渐渐发现有白发,继续往下挖,果然挖出一个老妇人尸体,面目肥肿但是没有腐烂。让人打破尸体的皮肤,里边骨肉都烂掉了,皮囊里边都是清水……

原文:莱阳宋玉叔先生为部曹时,所僦第甚荒落。一夜二婢奉太夫人宿厅上,闻院内扑扑有声,如缝工之喷水者。太夫人促婢起,穴窗窥视,见一老妪,短身驼背,白发如帚,冠一髻长二尺许;周院环走,竦急作鵷行,且喷水出不穷。婢愕返白,太夫人亦惊起,两婢扶窗下聚观之。妪忽逼窗,直喷棂内,窗纸破裂,三人俱仆,而家人不之知也。  东曦既上,家人毕集,叩门不应,方骇。撬扉入,见一主二婢骈死一室,一婢膈下犹温,扶灌之,移时而醒,乃述所见。先生至,哀愤欲死。细穷没处,掘深三尺余,渐暴白发。又掘之,得一尸如所见状,面肥肿如生。令击之,骨肉皆烂,皮内尽清水。

012010
 

信阳城蔡店村有个老头,在蔡店到县城的路边上,开了个店,让过往商人脚夫休息住宿。总有回头客来,一来二去也就和一些人捻熟了。

一天傍晚,来了四个人要住宿,但店里已经客满。这四个人实在不愿意再赶路了,强烈要求老头想个办法。老头想起个地方,又怕客人住进去有所不妥,于是吞吞吐吐。一个客人说:“大爷,我们只是住一宿,有个地方就行,地方破一点无所谓的。” 原来,这个老头儿媳妇刚死不久,尸体暂时还停放在房间里,老头的儿子出去买棺木暂时还没回来,如果这些客人不嫌弃,可以去那个房间休息一晚上。客人们想了想觉得无妨,于是老头带着他们穿过走廊,来到儿媳妇的房间。房里有个条桌,上面油灯昏黄如豆。条桌后面有个帐子,就是停尸的灵床了,尸体用麻纸暂时盖着。这个房子是里外间,还有一个带通铺的卧室,这四个人白天赶路很累,赶紧收拾了一下就睡了,挨着枕头不大会儿就鼾声四起。其中有一个睡不踏实,朦胧中听到停尸帐子方向传来嚓嚓的声音,赶紧睁眼瞧去,油灯的亮光下,发现女尸已经揭开麻纸。不一会儿就从帐子里出来,朝着卧室走了进来,女尸面呈淡金色,头上还缠着死人的白布条。靠近通铺之后,女尸弯腰,朝着这几个人吹气,每人吹了三口。这个醒着的人非常害怕,眼看着就要吹到自己了,悄悄把被子拉起来盖住了脑袋,屏气凝息听着外面的动静。果不其然,女尸挪动到他这边向他吹了三口气。当听到女尸从卧室出去,传来麻纸动弹的声音,这个人才慢慢把头探出去看,发现尸体又僵直在帐子里一动不动。

这人不敢发出大的声响,悄悄用脚踹身边的人,但是别人都没有任何动静。他恐惧到了极点,不知所措,心想赶紧跑吧。刚坐起来打算穿衣服,外边又传来麻纸嚓嚓的声音,这人又赶紧缩到被子里听着动静。女尸来到他的身旁,朝着他的被子连续吹了很多次气,才回到灵床上。客人听到尸体回去,麻纸响动,就悄悄伸出手去,够到自己的裤子,胡乱套在下身,揭开被子,光着脚丫撒腿往外跑。尸体发现这人逃窜,也起身准备去追,等尸体从灵床上下来的时候,客人已经跑到门外去了。于是尸体紧追其后,客人一边逃跑一边哭喊,村子里却没有人听到并出来帮他。想去敲老头的门,又怕被尸体追上来不及,于是他只好顺着大路往信阳城方向跑去。跑到东郊外,看到一座庙,还传来敲木鱼的声音,客人赶忙急奔过去叩响山门。谁知庙里和尚觉得大半夜有人哭喊敲门很蹊跷,就不给他开。刹那间尸体已经到了身边一尺左右,客人没办法,只好绕着庙门外一棵白杨树躲尸体,尸体往哪里扑抓,他就躲向相反方向。僵持了很久,尸体看上去越来越不耐烦,客人也觉的很累,就贴着树打算稍微休息一下,刚靠到树上,尸体突然跳起,从树两边探出手臂,妄图抓人。客人大喊一声晕了过去,尸体没有抓到人,抱在树上慢慢僵硬了。

和尚隔着大门听了很久,外面安静下来之后,才敢出来看,见那客人躺在地上,面若死灰,但有一丝游气。和尚把他背进庙里,直到天亮了醒转过来,喝了些热水,才把事情一五一十讲明白。此时晨钟已经响过,天微微亮,出去看那棵白杨,果然有个女尸抱在上面。和尚大惊失色,报告了县里。县令命令下属进行查验,想把女尸从树上取下来,谁知女尸的手如同铁钳一般,仔细一看,尸体四指如钩,抠入树身寸许。好几个差役上来才把僵尸的胳膊扳开,树上的指孔像是凿子留下的一般。又派了个差役去老头开的旅馆通报,旅馆里因为住客奇妙死亡,已经吵嚷成一片了。差役告诉老头事情原委,老头来到寺庙,把女尸认领运了回去。幸存的这个人对县官哭诉:“我们四个人一起出来,现在就我一个回去了,没法向家里交代啊……” 于是县里开具了官方文书,并给了盘缠,将人送回老家。

原文

阳信某翁者,邑之蔡店人。村去城五六里,父子设临路店宿行商。有车夫数人,往来负贩,辄寓其家。

一日昏暮,四人偕来,望门投止,则翁家客宿邸满。四人计无复之,坚请容纳。翁沉吟,思得一所,似恐不当客意。客言:“但求一席厦宇,更不敢有所择。”时翁有子妇新死,停尸室中,子出购材木未归。翁以灵所室寂,遂穿衢导客往。入其庐,灯昏案上。案后有搭帐,衣纸衾覆逝者。又观寝所,则复室中有连榻。四客奔波颇困,甫就枕,鼻息渐粗。惟一客尚朦胧,忽闻床上察察有声,急开目,则灵前灯火照视甚了。女尸已揭衾起。俄而下,渐入卧室。面淡金色,生绢抹额。俯近榻前,遍吹卧客者三。客大惧,恐将及己,潜引被覆首,闭息忍咽以听之。未几女果来,吹之如诸客。觉出房去,即闻纸衾声。出首微窥,见僵卧犹初矣。客惧甚,不敢作声,阴以足踏诸客。而诸客绝无少动。顾念无计,不如着衣以窜。才起振衣,而察察之声又作。客惧复伏,缩首衾中。觉女复来,连续吹数数始去。少间闻灵床作响,知其复卧。乃从被底渐渐出手得裤,遽就着之,白足奔出。尸亦起,似将逐客。比其离帏,而客已拔关出矣。尸驰从之。客且奔且号,村中人无有警者。欲叩主人之门,又恐迟为所及,遂望邑城路极力窜去。至东郊,瞥见兰若,闻木鱼声,乃急挝山门。道人讶其非常,又不即纳。旋踵尸已至,去身盈尺,客窘益甚。门外有白杨,围四五尺许,因以树自障。彼右则左之,彼左则右之。尸益怒。然各濅倦矣。尸顿立,客汗促气逆,庇树间。尸暴起,伸两臂隔树探扑之。客惊仆。尸捉之不得,抱树而僵。

道人窃听良久,无声,始渐出,见客卧地上。烛之死,然心下丝丝有动气。负入,终夜始苏。饮以汤水而问之,客具以状对。时晨钟已尽,晓色迷蒙,道人觇树上,果见僵女,大骇。报邑宰,宰亲诣质验,使人拔女手,牢不可开。审谛之,则左右四指并卷如钩,入木没甲。又数人力拔乃得下。视指穴,如凿孔然。遣役探翁家,则以尸亡客毙,纷纷正哗。役告之故,翁乃从往,舁尸归。客泣告宰曰:“身四人出,今一人归,此情何以信乡里?”宰与之牒,赍送以归。

012010
 

有个叫谭晋玄的,是县里的诸生。这个人特别沉迷于引气养生的修行之术,无论寒暑都勤奋练习。在修行了一段日子之后,仿佛真的有些成就。

某天,谭晋玄刚盘腿闭目坐好,准备修行,忽然觉得耳朵边有人小声说话,说:“我可以出来啦!” 谭晋玄睁开眼睛,就安静下来了。当他再闭眼屏息,又听到有人说“我可以出来啦”。谭晋玄心想:我这内丹要练成了。不禁心中狂喜。从此,几乎每次打坐修行,总能听到小声的“我可以出来啦”。于是他决定如果再听到,就应一声看有啥反应。果然,有一天打坐,耳边又传来了“我可以出来啦”,谭晋玄赶忙小声说:“那就出来呗。” 然后就觉得耳边淅淅索索,仿佛有东西爬出来。谭晋玄眯缝着眼睛偷看,原来是个三寸来高的小人,面目狰狞好像个夜叉,身体旋转着落到地上。韩晋玄觉得很奇怪,屏气凝神准备看看这个小人准备干啥。突然,邻居跑来大声敲门,向谭晋玄借东西。小人听到如此大的敲门声,马上象老鼠找不到洞一样,慌里慌张,满屋子乱串。

谭晋玄忽然觉得失去知觉,然后也不知道小人跑到哪里了。醒转之后,他便得了疯症,每天大喊大叫,大夫治了半年才渐渐好转起来。

原文:
谭晋玄,邑诸生也。笃信导引之术,寒暑不辍。行之数月,若有所得。  一日方趺坐,闻耳中小语如蝇,曰:“可以见矣。”开目即不复闻;合眸定息,又闻如故。谓是丹将成,窃喜。自是每坐辄闻。因俟其再言,当应以觇之。一日又言。乃微应曰:“可以见矣。”俄觉耳中习习然似有物出。微睨之,小人长三寸许,貌狞恶,如夜叉状,旋转地上。心窃异之,姑凝神以观其变。忽有邻人假物,扣门而呼。小人闻之,意甚张皇,绕屋而转,如鼠失窟。  谭觉神魂俱失,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。遂得颠疾,号叫不休,医药半年,始渐愈。

012010
 

我姐夫的祖上,有一个姓宋的,讳名一个焘字,且叫他宋公吧,是县里的廪(lin)生。有一天他正卧床养病,突然来了个小官员,牵着白额马匹,手拿公文,这个官员对他说:“请起来参加考试吧!” 宋公奇怪,问道:“现在还没到赶考的时候啊?这是哪里的考试呢?” 官员也不搭话,只是一个劲的催促他。宋公心下疑惑,但是也没有办法,只好挣扎着爬起来,坐到马背上让这个人牵着走。一路上经过的地方,宋公觉得都很陌生,貌似以前没来过, 不大会儿来到一个繁华的城里。少顷就进了官府,里边富丽堂皇,上手坐着十来个官员,宋公看看了,除了有个人特象关羽之外,别人都很陌生。

官府屋檐下眠了两套考试用的桌椅,已经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在那里了,于是宋公坐在他旁边。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,紧接着,发来考试的文章题目:一人二心,有心无心。于是两人开始以此为题展开论文写作。不大会儿,文章写好,交到官府殿堂上。宋公的文章里有这么句话:“即使行善得不到好报,也要行善;即使作恶无人惩罚,也不作恶”,众官员看了纷纷点头称赞,于是叫宋公上前,下令到:“河南现在缺一名城隍,你可以担当此任。” 直到现在,宋公才明白过来,原来这里是神界选拔城隍的考试,其上坐的官员都是仙人,那个像关羽的真的是关羽本人。宋公捶胸顿足,哭着说:“我一定不辱使命,万死不辞。但是我老母亲已经七十多岁了,家中无人奉养,还希望领导们能让我回去养老送终,才能了却我的后顾之忧。” 众神仙中,有一个颇有帝王之相的,马上命令下属去查宋公的老母亲还有多少年寿数。有个长胡子的官员捧来一本册子,说:“还有九年阳寿。” 大家正在踌躇不决时候,关羽发话了:“不如让张生(先前那个秀才)先上任,等九年之后,再让宋公来接任。” 于是对宋公说:“按组织原则,你应该是即刻上任的,但是念你孝心可嘉,先给你九年假期。到时候再召你来上任吧。” 然后又转头对那个张秀才交代了一番相关事宜。张秀才和宋公两个人出来之后,一边走一边聊天,得知张秀才是长山人。两人在郊外分手,张秀才赠诗一首,可惜除了一句“有花有酒春常在,无烛无灯夜自明”之外,别的句子都忘了。

宋公辞别张秀才,骑马回到家中,突然醒转过来,刚才的一切好似发生在梦中一样。而家里这边,宋公已经死了三天。他的老母亲听到棺材里宋公呻吟,赶紧把他扶了出来,他身体很虚弱,休息了大半天才能说话。后来打听长山张秀才,果然是当天就死了。一晃九年之后,宋公的老母亲辞世下葬,宋公就洗了澡换了干净衣服,走进卧室,然后也归天了。宋公的岳父住在城里西门附近,那天突然看见宋公骑着高头大马,镂金饰带,大红配饰,随从车马一大堆,来岳父府上请安问好,然后没说多余的话就走了。岳父当时还不知道他已经做了城隍,感到很奇怪,于是跑到他家去问,发现已经死了。

宋公曾经写过一个自传,但是后来兵荒马乱的也没留存下来,在此不多表述。

原文:

予姊丈之祖宋公,讳焘,邑廪生。一日病卧,见吏人持牒,牵白颠马来,云:“请赴试。”公言:“文宗未临,何遽得考?”吏不言,但敦促之。公力病乘马从去,路甚生疏,至一城郭,如王者都。移时入府廨,宫室壮丽。上坐十余官,都不知何人,惟关壮缪可识。檐下设几、墩各二,先有一秀才坐其末,公便与连肩。几上各有笔札。俄题纸飞下,视之有八字,云:“一人二人,有心无心。”二公文成,呈殿上。公文中有云:“有心为善,虽善不赏。无心为恶,虽恶不罚。”诸神传赞不已。召公上,谕曰:“河南缺一城隍,君称其职。”公方悟,顿首泣曰:“辱膺宠命,何敢多辞?但老母七旬,奉养无人,请得终其天年,惟听录用。”上一帝王像者,即命稽母寿籍。有长须吏捧册翻阅一过,白:“有阳算九年。”共踌躇间,关帝曰:“不妨令张生摄篆九年,瓜代可也。”乃谓公:“应即赴任,今推仁孝之心,给假九年。及期当复相召。”又勉励秀才数语。二公稽首并下。秀才握手,送诸郊野,自言长山张某。以诗赠别,都忘其词,中有“有花有酒春常在,无烛无灯夜自明”之句。  公既骑,乃别而去,及抵里,豁若梦寤。时卒已三日,母闻棺中呻吟,扶出,半日始能语。问之长山,果有张生于是日死矣。后九年,母果卒,营葬既毕,浣濯入室而没。其岳家居城中西门里,忽见公镂膺朱幩,舆马甚众。登其堂,一拜而行。相共惊疑,不知其为神,奔询乡中,则已殁矣。公有自记小传,惜乱后无存,此其略耳。

 

聊斋志异,短篇小说集,清代蒲松龄搜集、提炼并加以自己的评论成文,以神鬼妖仙,奇闻轶事为主。普遍认为作者通过各种故事对社会进行某种诉求。 聊斋是作者书房的名称;志:记录;异:奇闻轶事。 作者:蒲松龄(1640~1715)清代文学家,小说家,字留仙,号柳泉,山东省淄博市淄川区洪山镇蒲家庄人。作品有短篇小说集《聊斋志异》,此外还有文集4卷,诗集6卷;杂著《省身语录》、《怀刑录》等多种;戏曲3种,通俗俚曲14种。经人搜集编定为《蒲松龄集》。 本站将逐渐整理并添加其中的故事,预计收录498篇。 下面是蒲松龄的自序:

披萝带荔,三闾氏感而为骚;牛鬼蛇神,长爪郎吟而成癖。自鸣天籁,不择好音,有由然矣。松落落秋萤之火,魑魅争光;逐逐野马之尘,罔两见笑。才非干宝,雅爱搜神;情类黄州,喜人谈鬼。闻则命笔,遂以成编。久之,四方同人,又以邮筒相寄,因而物以好聚,所积益夥。甚者:人非化外,事或奇于断发之乡;睫在眼前,怪有过于飞头之国。遄飞逸兴,狂固难辞;永托旷怀,痴且不讳。展如之人,得毋向我胡卢耶?然五父衢头,或涉滥听;而三生石上,颇悟前因。放纵之言,有未可概以人废者。 松悬弧时,先大人梦一病瘠瞿昙,偏袒入室,药膏如钱,圆粘乳际。寤而松生,果符墨志。且也:少羸多病,长命不犹。门庭之凄寂,则冷淡如僧;笔墨之耕耘,则萧条似钵。每搔头自念:勿亦面壁人果是吾前身耶?盖有漏根因,未结人天之果;而随风荡堕,竟成藩溷之花。茫茫六道,何可谓无其理哉!独是子夜荧荧,灯昏欲蕊;萧斋瑟瑟,案冷疑冰。集腋为裘,妄续幽冥之录;浮白载笔,仅成孤愤之书;寄托如此,亦足悲矣!嗟乎!惊霜寒雀,抱树无温;吊月秋虫,偎阑自热。知我者,其在青林黑塞间乎!康熙己未春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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