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原王大郎,早先做煤炭生意发了财,就效仿王家大院什么的,在郊区弄了块地,盖了几间别墅围成个大院子,把爹妈兄弟都安排住到一起。相隔都不太远,平时也好有个照应。
王大郎一直保持着良好的晨练习惯,每天天色刚亮就出去跑步。某天,他正在跑步,忽然看到前面晨雾中似乎有个年轻女子,背着大包急匆匆赶路。王大郎心里好奇,就跑上前去一看,原来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,他就调戏:“美女是干啥的?是不是走了一夜的路啊?”美女看了他一眼,说:“我的事儿你管得着嘛。”王大郎笑道:“美女此言差矣,看你似乎有点心事,说出来没准儿我能给你个建议呢。”那女的看王大郎不是贼眉鼠目的人,就告诉他,自己原来是某富翁的情人,谁知被他大老婆发现了,于是那个女人大闹一场,富翁也不敢再理她,她一气之下,拿着行李就出来了,还不知该去哪儿呢。
王大郎就动了心思,说:“姑娘不如去我那里吧,我家不远,房子也多,先呆几天,等你决定了下一步之后,再走也行嘛。”美女斜眼看着他,笑着说:“我怕你老婆误会呢!”但是身子却马上向王大郎靠近了。王大郎便将女子带到了家里。女子很奇怪,问王大郎:“这屋子怎么没有别人住呢?”王大郎说:“这是我平时看书休闲的屋子,很少有人来的,你先住这里。”女子的手搭到王大郎肩膀上,媚笑道:“这里还真是个清净的地方呢,哥哥你要替我保密哦。”说着,二人就顺势倒在床上……
就这样过了几天,每天王大郎与该女幽会,并给点生活费。家里人居然没有发现。可是这个女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。一天王大郎觉得自己太冲动了,似乎做了件错事,就告诉妻子自己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姑娘,看能不能请来做佣人。他老婆怀疑了一番,可是也没有证据,就让王大郎赶紧帮着找着该女的家人遣送走,王大郎也是唯唯诺诺,事情就这么一直拖了几天。
话说这天,王大郎去太原杏花岭一家酒店和朋友们搓饭,席间,某个地产界的朋友带着他新聘请的风水顾问,这个人服饰很考究,杏黄色中式对开的缎面唐装,上面用黑白两色丝线刺绣这一些小小的阴阳鱼八卦,看样子像是手工缝制。下着一条黑色长裤,一双千层布底圆口洒鞋,洁白的鞋边一尘不染。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睛,却挡不住四射精光,微棕的脸色,让人看不出年纪,颇有些神秘味道。
大家开怀畅饮间,王大郎起身去厕所,正好这位风水师也在里边。风水师说:“这位老板,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奇遇?”王大郎愕然:“先生说笑了,和平时一样都是生意上的事儿。”风水师“哦”了一声,顿了顿又说:“既然你不愿意说,我只能告诉你,你身上有一股邪气萦绕,注意身边的人,好自为之啊。”说完二人归席,王大郎心里开始有些怀疑,但又想想最近除了新收留的美女,似乎没什么别人了,大概风水师就是这样,见了老板就想套套近乎骗些钱吧。
这天晚上,王大郎没有和朋友们一起去会所玩,1点多了开车回到家里,本想睡觉,又想起了道士的话,于是就踱步来到那个女子住的小院篱笆,发现屋里居然亮着灯,他就悄悄从窗帘缝里望去,这一看不要紧,差点吓他个半死……屋里有个绿脸獠牙的厉鬼,在衣架上挂着一张人皮,正用各种颜料在人皮上化妆。画完之后,把人皮取下来往身上一披,就幻化成了先前那个美女。王大郎差点叫出声来,又怕厉鬼伤害家人,只好蹑手蹑脚走到车库,赶紧开着车子去会所找到朋友的风水师,急求相助。风水师思虑良久,说:“这个东西应该修炼了很久才能到如此地步,看在它没有伤害你家人的份上,还是留它一条生路吧,天地万物都有权利生存。”王大郎心有余悸,进一步恳请除掉怪物。风水师只好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只精致的小拂尘,叮嘱王大郎将它悬挂在大门上,这个厉鬼就不能进门,希望它能借此回深山去修炼,不再留恋人间。风水师还留了联系方式给王大郎,让他有事立即联系。
王大郎回去之后,把拂尘挂在自己住的别墅门口。然后一五一十告诉老婆事情的原委,谁知过了不到一刻钟,那个女子就从住的屋子向他这边走来,刚走不远,就发现门上的拂尘,女子果然不敢前进,望着大门咬牙切齿,然后就走掉了。家里人松了口气的功夫,女子又返回来,大声骂道:“一个小小的拂尘就想挡着我?我本不想伤害你,只想体会一下人间生活,这是你逼我的。”说罢拿下拂尘,砸个粉碎,然后进门直接抓住王大郎,掏出人心,头也不回走掉了。王大郎的妻子回过神之后,嚎啕大哭,望着死去丈夫空空的胸腔,一阵晕眩就不省人事了。
第二天,王家乱作一团,王妻醒来之后,在丈夫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风水师的电话,就让小叔子去请风水师。风水师听了很生气:“我念它修行不易,没想到这东西不识抬举。”于是收拾好法器,赶到王家。风水师在新版“王家大院”看了看,指着南边的别墅问:那里是谁家?小叔子赶忙说是他家,风水师拿着桃木宝剑就进入了屋里,一番搜索,果然在杂物间找到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见了木剑,吓的面无人色,突然瘫软在地上,似乎只剩下一层皮。同时从皮里钻出一个绿脸的厉鬼,风水师见状,大喝一声“孽鬼,还我拂尘。”径直刺去,厉鬼躲闪不及,被刺中眉心,化成一团黑烟,从空中掉下来,被风水师用个褐色的小葫芦,稀溜溜的吸了个干净。大家看地上那张人皮,眉毛眼睛鼻子,画的惟妙惟肖。风水师将人皮如同画一样卷了起来,放进包里,准备告辞而去。
这时候王大郎的老婆哭着冲进人群,请求好心的风水师救活王大郎的命。风水师尴尬的说道:“人死不能复生,夫人还是节哀吧。”可是王妻倒地不起,确实十分凄惨。风水师想了很久,告诉王妻:“实不相瞒,我没那个本事。但是冤死的人似乎几天之内没入轮回,应该有人可以救活。这样,城里牲畜交易市场,有个疯子,经常在粪土堆里睡觉,你试试去求他。不过那个人很怪,万一他侮辱你,请千万不要生气,这样或许能救你老公一命。”王家人前恩万谢,给了风水师很多钱。然后叔嫂二人驱车前往骡马交易市场,果然有个疯子,披头散发,浑身恶臭,流着鼻涕在路边唱歌乞讨。王妻跪在地上,用膝盖挪着去求疯子。疯子指着王妻:“美女,你是不是喜欢我啊?”王妻也不顾身份,流着眼泪一五一十说完事情的原由。疯子大笑道:死了一个老公,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老公嘛,何必救活呢。王妻依旧苦苦哀求,疯子又说:你老公死活不由人,我也不是阎罗王。说罢拿手中的破棍子使劲抽打王妻,王妻忍痛承受着,同时也承受着旁边围观的人山人海各种奇异目光。疯子打了一会儿,又开始哈哈大笑,然后往地上吐了一大口浓痰,说:吃了它。王妻简直都要崩溃了,又转念一想,决定听风水师的话,于是就将地上的痰吃了进去。这口痰到了喉咙之后,王妻就觉得噎住了,然后那团东西慢慢的下滑到了胸口,就像一块石头一样横在那里,十分难受。疯子大笑着:你果然是喜欢我啊。然后就扬长而去,进了一间破败的小屋子。王妻尾随进去之后,就再也找不到那个疯子了。
集市上的人发出阵阵哄笑,王妻涨红着脸,含着泪水回到家中,看着丈夫血肉模糊的胸口,想起今天集市被人羞辱还吃痰液,顿时绝望的抱着丈夫尸体大哭起来,一度差点昏厥过去,嗓子也嘶哑了,家人递上毛巾和水也不用。突然王妻觉得嗓子干噎,似乎要咳嗽,还来不及扭头就大声咳嗽起来,这是胸中一直堵着的那个硬块,从口中冲出掉到了丈夫胸腔。再一看,居然是一颗人心,扑扑跳动,热气腾腾,和周围的组织慢慢长好……王妻大喜,忙把丈夫胸口合拢,极力的压在一起恢复原状。热气依旧从中间冒出来,王妻赶紧拿绷带纱布,仅仅将丈夫胸口绑好。又过了一会儿,尸体似乎有了温度,放到床上,盖好棉被,当晚就有了鼻息。第二天天亮,王大郎居然活了过来。就好象睡醒一样,王大郎伸个懒腰,说:“好像做了个梦,只是感觉胸口有点疼。”解开纱布一看,只有铜钱大小的伤疤,过了几天,上班都消失了。
后来又有人去寻找集市的疯子,已经不知所踪。从此,王大郎身边的朋友也收敛了很多,开始做一些善事。
原文
太原王生早行,遇一女郎,抱襆独奔,甚艰于步,急走趁之,乃二八姝丽。心相爱乐,问:“何夙夜踽踽独行?”女曰:“行道之人,不能解愁忧,何劳相问。”生曰:“卿何愁忧?或可效力不辞也。”女黯然曰:“父母贪赂,鬻妾朱门。嫡妒甚,朝詈而夕楚辱之,所弗堪也,将远遁耳。”问:“何之?”曰:“在亡之人,乌有定所。”生言:“敝庐不远,即烦枉顾。”女喜从之。生代携襆物,导与同归。女顾室无人,问:“君何无家口?”答云:“斋耳。”女曰:“此所良佳。如怜妾而活之,须秘密勿泄。”生诺之。乃与寝合。使匿密室,过数日而人不知也。生微告妻。妻陈,疑为大家媵妾,劝遣之,生不听。偶适市,遇一道士,顾生而愕。问:“何所遇?”答言:“无之。”道士曰:“君身邪气萦绕,何言无?”生又力白。道士乃去,曰:“惑哉!”世固有死将临而不悟者!”生以其言异,颇疑女。转思明明丽人,何至为妖,意道士借魇禳以猎食者。无何,至斋门,门内杜不得入,心疑所作,乃逾垝坦,则室门已闭。蹑足而窗窥之,见一狞鬼,面翠色,齿巉巉如锯,铺人皮于榻上,执彩笔而绘之。已而掷笔,举皮如振衣状,披于身,遂化为女子。睹此状,大惧,兽伏而出。急追道士,不知所往。遍迹之,遇于野,长跪求救,请遣除之。道士曰:“此物亦良苦,甫能觅代者,予亦不忍伤其生。”乃以蝇拂授生,令挂寝门。临别约会于青帝庙。生归,不敢入斋,乃寝内室,悬拂焉。一更许,闻门外戢戢有声,自不敢窥,使妻窥之。但见女子来,望拂子不敢进,立而切齿,良久乃去。少时复来,骂曰:“道士吓我,终不然,宁入口而吐之耶!”取拂碎之,坏寝门而入,径登生床,裂生腹,掬生心而去。妻号。婢入烛之,生已死,腔血狼藉。陈骇涕不敢声。
明日使弟二郎奔告道士。道士怒曰:“我固怜之,鬼子乃敢尔!”即从生弟来。女子已失所在。既而仰首四望,曰:“幸遁未远。”问:“南院谁家?”二郎曰:“小生所舍也。”道士曰:“现在君所。”二郎愕然,以为未有。道士问曰:“曾否有不识者一人来?”答曰:“仆早赴青帝庙,良不知,当归问之。”去少顷而返,曰:“果有之,晨间一妪来,欲佣为仆家操作,室人止之,尚在也。”道士曰:“即是物矣。”遂与俱往。仗木剑立庭心,呼曰:“孽鬼!偿我拂子来!”妪在室,惶遽无色,出门欲遁,道士逐击之。妪仆,人皮划然而脱,化为厉鬼,卧嗥如猪。道士以木剑枭其首。身变作浓烟,匝地作堆。道士出一葫芦,拔其塞,置烟中,飗飗然如口吸气,瞬息烟尽。道士塞口入囊。共视人皮,眉目手足,无不备具。道士卷之,如卷画轴声,亦囊之,乃别欲去。
陈氏拜迎于门,哭求回生之法。道士谢不能。陈益悲,伏地不起。道士沉思曰:“我术浅,诚不能起死。我指一人或能之。”问:“何人?”曰:“市上有疯者,时卧粪土中,试叩而哀之。倘狂辱夫人,夫人勿怒也。”二郎亦习知之,乃别道士,与嫂俱往。见乞人颠歌道上,鼻涕三尺,秽不可近。陈膝行而前。乞人笑曰:“佳人爱我乎?”陈告以故。又大笑曰:“人尽夫也,活之何为!”陈固哀之。乃曰:“异哉!人死而乞活于我,我阎罗耶?”怒以杖击陈,陈忍痛受之。市人渐集如堵。乞人咯痰唾盈把,举向陈吻曰:“食之!”陈红涨于面,有难色;既思道士之嘱,遂强啖焉。觉入喉中,硬如团絮,格格而下,停结胸间。乞人大笑曰:“佳人爱我哉!”遂起,行已不顾。尾之,入于庙中。迫而求之,不知所在,前后冥搜,殊无端兆,惭恨而归。既悼夫亡之惨,又悔食唾之羞,俯仰哀啼,但愿即死。方欲展血敛尸,家人伫望,无敢近者。陈抱尸收肠,且理且哭。哭极声嘶,顿欲呕,觉鬲中结物,突奔而出,不及回首,已落腔中。惊而视之,乃人心也,在腔中突突犹跃,热气腾蒸如烟然。大异之。急以两手合腔,极力抱挤。少懈,则气氤氲自缝中出,乃裂绺帛急束之。以手抚尸,渐温,覆以衾裯。中夜启视,有鼻息矣。天明竟活。为言:“恍惚若梦,但觉腹隐痛耳。”视破处,痂结如钱,寻愈。异史氏曰:“愚哉世人!明明妖也而以为美。迷哉愚人!明明忠也而以为妄。然爱人之色而渔之,妻亦将食人之唾而甘之矣。天道好还,但愚而迷者不悟耳。哀哉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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