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生

董遐思，是山东青州西郊的人。按照古时候的习惯，还在读书未取功名的人一般都会叫做什么什么生，那么董遐思也就有个很大众很聊斋的名字：董生。
话说正是寒冬腊月，将近傍晚时分，天气寒冷，百无聊赖。董生点起火盆，躺在被子里，点上灯刚要准备看书，突然门外有人通知某位朋友请大家小聚喝酒。董生也耐不住清冷寂寞，穿好衣服锁上门就去了。到了朋友家里，大家边吃边玩很开心。其中有个会根据脉搏断人凶吉的哥们儿（古时候称这种脉搏算命叫做“太素脉”），给每个人都诊脉。等诊到王九思和董生的时候，啧啧称奇，说这两个人的脉搏贵中有贱，看上去很长寿却又有猝死的可能。尤其董生更为明显。大家听了很奇怪，求这个太素脉的说个究竟，可惜他也只是能看出脉象却无法解释，只好祝福王九思和董生多加小心。不过又吃喝了一会儿，这两人早就把这事置于脑后了。

闹腾到了半夜，酒席散了，董生摇摇晃晃往家里走，走到大门发现是虚掩的，并没有上锁。恍惚记得自己走时候锁住了啊？不过此时他已经有点醉意，寻思一番，不得要领就推门而入。进去之后摸黑往床上爬，哪里知道手伸到被子里，还没来得及探出冷热，就摸到一个人，董生大叫一声点起油灯，发现居然躺着一个美女，看脸蛋是明眉皓目，如同仙子一般，似乎还没有被吵醒。

董生起了色心，手伸进被子摸人家女孩的身体，却摸到一条尾巴，董生以为是某种妖怪，仓皇间就要逃跑。谁知那女子是醒转过来，一把拽住董生的胳膊，笑吟吟的问：“公子哥要走了么？”董生面如土色，瑟瑟发抖道：“求大仙饶命啊，小人上有老下有小……”女子扑哧一声笑了，问：“为什么这么怕我，我的脸很难看么？”董生小心翼翼道：“我不是怕你的脸，我是有点怕你的尾巴。”女子轻笑道：“你酒气熏天的，想来是看错人家了，我哪里有尾巴，不信你摸摸”说着就拉着董生的手往被子里探去。董生也不敢乱动，任凭她引导，只摸到女子一丝不挂，腰间臀部曲线妙曼，皮肤如同羊脂玉一般滑腻，女子还故意让他摸到髋骨上，引得董生面红耳赤，心里寻思：“难道真是我喝多看错了？”这时女子笑问道：“妾身的尾巴手感如何？”董生知道女子有意调戏他，可是又不敢确信是不是妖怪，就问道：“你是谁家的姑娘啊，我好像不认识你。”女子答道：“你还记得小时候你家隔壁邻居么？我就是他家的小女儿，后来搬走，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。那时候我还不到十五岁呢。”董生恍然大悟：“难道是周家的阿琐？”女子欣喜：“没想到你还记得我！”董生说：“你这么一说，我才想起来。不过听说你们搬了挺远的，怎么又回来了？家人也一起搬回来了么？”女子马上换成了一幅楚楚可怜的表情，委曲的说：“我嫁给一个傻子，谁知过了几年，公婆都去世了，然后丈夫也死了，孑然一身无所依靠。想起来小时候的玩伴，只有你还记得清楚，只好千里迢迢回来，看是否能够投靠。哪知我来的时候你正好出去喝酒，门也没锁，我只好自己进来，又困又累，天气寒冷，只好进被子取暖，谁知躺在这里就睡着了。还希望董大哥不要怪罪呢。”董生一听，大喜过望，又看女子眼含秋波，于是宽衣解带，行云雨之事，有美女投怀，颇为自得。

过了一个来月，亲戚朋友都说董生瘦了不少，董生自己却没啥感觉。再过段日子，脸瘦的和骷髅似的。董生这才着急起来，想起那个会太素脉的朋友，便去找他复诊。那人诊断之后，告诉董生：看上去是妖脉，不过已经病入膏肓，医治不能，准备后事吧。董生听了，大哭起来不肯离去，求大夫指点。大夫没办法，只好针灸一番，并开了药方，叮嘱董生拒绝那个妖怪的所有要求。董生回家之后，女子又贴了上来挑逗他，准备行房。董生大怒：“你个不要脸的东西，我都快死了还没完没了。”说罢拂袖而去。女子恼羞成怒，对着董生喊道：“哼，你以为你不和我行房就能活下去？”当晚，董生吃了药睡下，刚刚闭眼，就梦到和那女子做爱。惊醒之后，发现已经遗精。董生越发害怕了，搬回内宅和老婆住到一起，彻夜点起灯火。谁知只要合眼，就梦到那个女子做爱，然后就遗精。再找那个女子，已经不知所踪。几个月后，董生终于吐血而亡。

回过头再说和董生一起看太素脉的那个王九思，这天他正在书房，突然一个美女进来，王九思见她很漂亮，问她从何处来，女子答道：我本来与董遐思有私情，谁知他被狐狸精害死了，现在孤苦一人，特地来提醒公子注意狐精以免上当。王九思觉得这个女孩不错，又想到她无人收留，就收到书房，日夜行乐。过了几天，王九思渐渐精神不济。

这天晚上，他梦到了董生，董生言辞恳切的对他说：“你身边那个其实就是狐妖，她害死我，现在又来害你。我已经在阴曹地府告了她。有件事要拜托兄台：七天之后，你要在书房外面焚香，千万不要忘记。”王九思梦中惊醒，看着身边那个美女，心里生出了一些警惕。于是和女子说：“我现在病的厉害，怕哪天就不行了。咱们还是暂时不要这么频繁的欢好吧。”女子撇撇嘴，不以为然道：“生死有命，和欢好有啥关系。命不该绝，天天欢好都不会有事的。”然后又开始挑逗王九思。王九思无法自控，与女子云雨。完事之后，他生出一丝后怕，可是每次女子挑逗他，他又身不由己。

终于到了七天之期，这天傍晚，他按照董生的吩咐，焚起香来。哪知被那女子看到，就给拔掉了。当夜梦到董生说他不守信用。王九思只好暗中嘱咐家人，等他们睡着之后，悄悄焚香。谁知女子突然惊醒：“公子，是不是又点上香了？”王九思假装不知道，女子就起来找到那几株点燃的香，折断并扔掉。然后回来问王九思：“是谁告诉你如此焚香的？”王九思假惺惺的说：“是不是家里人祈祷我能早日康复啊？”女子面露不悦之色。此时外面的家人看到香被灭掉了，于是又悄悄点上。女子突然叹气道：“公子福泽深厚，我害了董遐思，现在又来害你，实在是我的过错。现在董遐思在阴间告了我，我得下去和他对质了。如果王公子还有点喜欢我的话，别把我的皮囊毁掉，好好保存，也算对我的纪念吧。”说罢，女子从床上下来，扑地而死，再一看，果然是只狐狸。王九思怕她又活过来，于是命家人将狐狸剥皮悬梁。

王九思病痛难忍，恍惚之际突然看到有只狐狸走近床榻，说：“我已经在阴曹地府和董遐思对质过了，判官判他见色起意，该判死罪。但是也没绕掉我，判我不应该迷惑世人，把我修炼多年的金丹收回去了。此番我还得重新修炼，我的皮囊在哪？我得还阳了。”王九思幸灾乐祸的说道：“哎呀，不好意思，家里人不知道要收好，已经剥皮了……”狐狸惨叫一声，用怀疑的眼神看着王九思道：“看来我杀人太多，命该如此。不过你我欢好那么久，你忍心么？”王九思面露尴尬之色，一言不发。狐狸的魂魄只好含恨而去。

过了半年多，王九思才好起来，其中病危了好几次，差点就一命呜呼了。

　　董生，字遐思，青州之西鄙人[１].冬月薄暮，展被于榻而炽炭焉[２].方将篝灯[３]，适友人招饮，遂扃户去[４].至友人所，座有医人，善太素脉[５]，遍诊诸客。未顾王生九思及董曰[６]：“余阅人多矣，脉之奇无如两君者：贵脉而有贱兆[７]，寿脉而有促征。此非鄙人所敢知也[８].然而董君实甚。”共惊问之。曰：“某至此亦穷于术，未敢臆决[９].愿两君自慎之。”

　　二人初闻甚骇，既以为模棱语[１０]，置不为意。

　　半夜，董归，见斋门虚掩[１１]，大疑。醺中自忆，必去时忙促，故忘扃键[１２].入室，未遑火[１３]，先以手入衾中，探其温否。才一探入，则腻有卧人。大愕，敛手[１４].急火之[１５]，竟为姝丽，韶颜稚齿[１６]，神仙不殊。

　　狂喜。戏探下体，则毛尾修然[１７].大惧，欲遁。女已醒，出手捉生臂，问：“君何往？”董益惧，战栗哀求：“愿仙人怜恕！”女笑曰：“何所见而畏我[１８]？”董曰：“我不畏首而畏尾[１９].”女又笑曰：“君误矣。尾于何有[２０]？”引董手，强使复探，则髀肉如脂[２１]，尻骨童童[２２].笑曰：“何如？醉态蒙瞳[２３]，不知所见伊何[２４]，遂诬人若此。”董固喜其丽，至此益惑，反自咎适然之错[２５].然疑其所来无因。女曰：“君不忆东邻之黄发女乎？屈指移居者，己十年矣。尔时我未笄[２６]，君垂髫也。”董恍然曰：“卿周氏之阿琐耶？”女曰：“是矣。”董曰：“卿言之，我仿佛忆之[２７].十年不见，遂苗条如此！然何遽能来？”女曰：“妾适痴郎四五年[２８]，翁姑相继逝[２９]，又不幸为文君[３０]，剩妾一身，茕无所依[３１].忆孩时相识者惟君，故来相见就。人门己暮，邀饮者适至，遂潜隐以待君归。待之既久，足冰肌粟[３２]，故借被以自温耳，幸勿见疑。”董喜，解衣共寝，意殊自得。

　　月余，渐羸瘦，家人怪问，辄言不自知。久之，面目益支离[３３]，乃惧，复造善脉者诊之[３４].医曰：“此妖脉也。前日之死征验矣，疾不可为也。”

　　董大哭，不去。医不得已，为之针手灸脐，而赠以药，嘱曰：“如有所遇，力绝之。”董亦自危。既归，女笑要之[３５].怫然曰[３６]：“勿复相纠缠，我行且死！”走不顾。女大惭，亦怒曰：“汝尚欲生耶！”至夜，董服药独寝，甫交睫[３７]，梦与女交，醒已遗矣。益恐，移寝于内，妻子火守之[３８].梦如故。窥女子已失所在。积数日，董吐血斗余而死。

　　王九思在斋中，见一女子来，悦其美而私之。诘所自[３９]，曰：“妾遐思之邻也。渠旧与妾善[４０]，不意为狐惑而死。此辈妖气可良，读书人宜慎相防。”王益佩之，遂相欢待。居数日，迷罔病瘠[４１]，忽梦董曰：“与君好者狐也。杀我矣，又欲杀我友。我已诉之冥府[４２]，泄此幽愤。七日之夜，当炷香室外，勿忘却！”醒而异之。谓女曰：“我病甚，恐将委沟壑[４３]，或劝勿室也[４４].”女曰：“命当寿，室亦生；不寿，勿室亦死也。”坐与调笑。王心不能自持，又乱之。已而悔之，而不能绝。及暮，插香户上。女来，拨弃之。夜又梦董来，让其违嘱[４５].次夜，暗嘱家人，俟寝后潜炷之。

　　女在榻上，忽惊曰：“又置香耶？”王言不知。女急起得香，又折灭之。入曰：“谁教君为此者？”王曰：“或室人忧病，信巫家作厌禳耳[４６].”女彷徨不乐。家人潜窥香灭，又炷之。女忽叹曰：“君福泽良厚。我误害遐思而奔子[４７]，诚我之过。我将与彼就质于冥曹[４８].君如不忘夙好，勿坏我皮囊也[４９].”逡巡下榻，仆地而死。烛之，狐也。犹恐其活，遽呼家人，剥其革而悬焉。王病甚，见狐来曰：“我诉诸法曹。法曹谓董君见色而动[５０]，

　　死当其罪；但咎我不当惑人，追金丹去[５１]，复令还生。皮囊何在？“曰：”家人不知，已脱之矣。“狐惨然曰：”余杀人多矣，今死已晚；然忍哉君乎！“恨恨而去。王病几危，半年乃瘥[５２].

　　据《聊斋志异》手稿本

　　“注释”

　　[１]青州之西鄙：青州境内的最西部。青州，府名。治所在今山东青州市。

　　鄙，边远之处。

　　[２]炽炭：烧旺炭火。

　　[３]篝灯：以笼蔽灯，意即点灯。此谓挑灯夜读。

　　[４]扃（ｊｉōｎｇ炯）户：关锁门户。扃，关锁。

　　[５]太素脉：北宋之后流传的一种荒诞迷信的切脉术。《四库全书》收录《太素脉法》一卷。《提要》云，“不著撰人名氏。此书以诊脉辨人贵贱吉凶。原序称唐末有樵者于崆峒山石函得此书，凡上下二卷。云仙人所遗，其说荒诞，盖术者所依托。”

　　[６]曰：原无“曰”字，此据铸雪斋抄本。

　　[７]兆：先兆，事情发生前的征候或迹象。下文“征”，义同。促征，短命的征兆。

　　[８]鄙人：鄙陋之人，自我谦称。

　　[９]臆决：凭主观妄加判断。

　　[１０]模棱语：不明确表示可否的话。模棱，同“摸棱”，含胡其辞，不加可否。语出《新唐书·苏味道传》。

　　[１１]斋门：书房之门。斋，书房。

　　[１２]扃键：锁门。

　　[１３]未遑（ｒｕò弱，又读ｒè热）火：没有来得及点灯。遑，闲暇。，点燃。

　　[１４]敛手：缩手。

　　[１５]火之：点灯照看。

　　[１６]韶颜稚齿：容倾美好，年纪很轻。韶，美好。齿，年齿，年龄。[１７]修然：长长的。

　　[１８]畏我：此据铸雪斋抄本，原作“仙我”。

　　[１９]不畏首而畏尾：语本《左传·文公十七年》“畏首畏尾，身其余几”，原为俗语，此处化用以作谐语。

　　[２０]尾于何有：哪里有尾巴。

　　[２１]髀（ｂì必）：股，大腿。

　　[２２]尻（ｋǎｏ考）骨童童：尾骨秃秃，谓没有尾巴。尻，脊椎骨未端。

　　童童，光秃。

　　[２３]蒙瞳：犹朦胧。指酒醉后神志不清。

　　[２４]伊何：是什么。伊，是。

　　[２５]适然：偶然。

　　[２０]未笄（ｊī几）：古时女子十五而束发加笄，视为成年；未奔，指十五岁之前。

　　[２７]仿佛：模模糊糊，不甚清楚。

　　[２８]适：旧指女子出嫁。

　　[２９]翁姑：公婆。

　　[３０]为文君：谓新寡。文君，指卓文君。《史记·司马相如列传》载，临邛富翁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新寡，司马相如“以琴心挑之”，遂“夜亡奔相如”。

　　[３１]茕（ｑｉóｎｇ穷）：孤独。

　　[３２]足冰肌粟：脚发凉，肌肤起疙瘩；言天气寒冷。粟，肌肤受寒所起的粟状疙瘩。

　　[３３]支离：瘦损。

　　[３４]造：至。

　　[３５]要；通“邀”。

　　[３６]怫然：犹忿然，恼怒的样子。

　　[３７]甫：刚。

　　[３８]火守之：点灯守侯着他。

　　[３９]诘所自：问从哪里来。

　　[４０]渠：他。

　　[４１]迷罔病瘠（ｊí及）：精神恍惚，身体瘦损。

　　[４２]冥府：即迷信传说中的阴曹地府。

　　[４３]委沟壑：尸首弃于山沟荒野之中，指死亡。

　　[４４]勿室：不要娶妻，此指勿近女色。《礼记·曲礼上》：“三十日壮，有室。”郑玄注：“有室，有妻也。”

　　[４５]让：责备。

　　[４６]（ｙā亚）禳（ｒáｎｇ攘）：祛恶除邪之祭。[４７]奔：私奔。旧指女子私自往就男子。[４８]质：对质。

　　[４９]皮囊，即皮袋。佛家喻指人畜肉体。[５０]法曹：掌管刑法的官署。

　　此指阴曹地府。[５１]金丹：即仙丹，此指内丹。详《耳中人》注。[５２]瘥（ｃｈàｉ钗去声）：病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