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2010
 

安徽省青阳县有个陵阳镇,古时候这地方叫陵阳县。陵阳县里有个朱尔旦,字小明(古代人也有叫小明小刚的啊),朱尔旦性格直爽,勤奋好学,但是由于实在是没开八股文这一窍,所以虽然很努力了,但是成绩一直不好,没考取什么功名。这天,众多读书人聚会,吃喝到半夜,有人就嘲笑朱尔旦:“你在我们这些人里也算是好汉了,你要是敢这时候去十王殿里把东边那尊判官像背回来,我们众人凑钱请你吃大餐。哈哈。” 话说这个十王殿是啥呢?原来这是陵阳本地的一座庙,里边有十殿阎罗以及大小恶鬼的木头塑像,栩栩如生,传闻半夜靠近十王殿,还能听到里边审讯拷打,鬼哭狼嚎的声音,令人心惊胆颤,十王殿东边有个判官像,绿脸红胡子,尤其狰狞。所以这帮书生们互相取笑,也经常拿十王殿来吓唬对方。

朱尔旦受不了激将法,起身就出了门。过了不大会儿,听到门外他大喊:“我已经把判官老爷请回来了,赶紧来迎啊。”众人赶忙跑出去,果然朱尔旦背着那尊判官像。于是大家七手八脚把塑像放在桌上,摆了三碗酒表示祭拜。说来着判官像还真是栩栩如生,众人都怕得罪了神灵,畏缩着不敢上前,让朱尔旦赶紧把它背回去。朱尔旦一时兴起,拿起酒杯往塑像嘴里灌去,一边灌还一边念念有词:“小生朱尔旦,年少轻狂,还望判官老爷原谅。我也是看判官大人久居破庙,今天大家高兴,一起请大人您喝一杯,还望不要介意。”然后便背着塑像回去了。这些读书人也还说话算话,第二天还真的凑钱大摆宴席,请朱尔旦吃了顿好的。

这顿好的吃完,已经是日暮时分。朱尔旦喝的东倒西歪回到家里,兴致还是很高,有点意犹未尽的意思,于是点上油灯,拿出酒壶酒杯,字斟自饮起来。突然门帘一挑,进来个人,借着灯光一看,脸和十王殿里的判官脸一模一样。朱尔旦一下惊醒,站起来说:“哎呀,昨天得罪神灵,判官大人来拿我了,我这么年轻就要死了啊?” 判官捋着胡子微微笑道:“哪里哪里,昨天喝了你的酒,今天正好有空,就来回访一下,谢谢你的酒了。”朱尔旦正愁没人陪饮,闻言大喜,赶紧起来洗了几个酒具,点上温酒的小炉子。判官说:“现在还不算太冷,不用那么多手续,就凉着喝吧。”朱尔旦遵命,然后把酒瓶放在桌上,去厨房吩咐家人赶紧置办菜肴点心。他老婆听了大囧,嘱咐他小心点。朱尔旦不以为然,端了些菜就回去和判官觥筹交错去了。喝了一会儿,朱尔旦问判官叫啥名字,判官说:“我姓陆,没有名字了。叫我陆判就行。”再谈起阴司和古时候的一些故事,陆判也是对答如流,甚至还隐约知道些秘史。朱又问起八股文之类考取功名用的只是,陆判表示阴间阳间差不多,而他本人也是略通一二的。

陆判酒量很大,一般都是十杯十杯的喝。朱尔旦喝了一天,现在又喝,渐渐有点高了。摇摇晃晃,最后终于一头栽到桌上睡着了。等他再醒来的时候,已经后半夜了,判官早就走了,只剩下杯盘狼藉。从此,陆判就三天两头不请自来。两人熟识之后,也就如同兄弟一般不见外。有时候喝的差不多了,朱尔旦就拿出他的得意文章,让陆判点评。陆判也不推辞,拿出他那杆夺人生死的朱红笔,在文章上圈圈点点,一般都会对朱尔旦的水平表示很不屑。话说这天,朱尔旦喝多了,爬上床先睡了,睡的时候,判官还在自斟自饮。突然朱尔旦肚子一阵剧痛,醒了过来,再一看,已经被判官开膛破肚,肠子心肝都被掏了出来,井井有条摆在那里,陆判还在一旁摆弄。朱尔旦大惊:“咱俩也算好朋友了,你今天为啥杀我?”陆判笑道:“看在酒的份上,我也不能害你啊。放心吧兄弟,我看你实在是对于学习一窍不通,给你换了个玲珑心。”然后朱尔旦就眼睁睁的看着判官把肚子里的物件儿一样一样放回去,把胸腹腔合上,然后用白布严严实实裹起来,床上竟然一点血迹也没有,只是肚子稍稍有点微麻。再看桌上,有个血糊糊的肉块,陆判告诉他:“那是你以前的心啊,我估摸着可能是某一窍不通了,于是在阴间特地花力气挑了个玲珑心,给你换上,估摸着以后写文章就不愁了。”说吧拿着那颗旧心扬长而去。等天亮了揭开裹身体的布,伤口已经完好无损,只是微微有条红线。从此朱尔旦文采非凡,过目不忘。以后再做文章,陆判也点头表示不错。但是陆判也警告道:“文章虽然不错,但是你命薄福浅,没法高升。弄个乡试科试就到头了。今年你去参考吧,必然能拿第一的。”过了不久,朱小明同学果然科试第一,秋天考学也得了第一。众学子见驽钝如他的也能考第一,心想其中必有缘故,便打听起来,朱尔旦也不隐瞒,一五一十告诉了学友们。学友们求朱尔旦引见引见,陆判表示可以。于是众人摆下酒席……可事情远远不是这样,当陆判双目如电,绿脸赤须,杀气腾腾进入酒店包间之后,众书生哪见过这等恶神,马上牙齿打架面色苍白,胆小的一言不发,胆大的打个招呼,都悄悄溜掉了。

既然学友们都跑了,朱尔旦和陆判两人美美的吃喝一顿,朱尔旦趁着酒劲,对陆判说:“前些日子给我换心,小弟实在是感恩不尽呢。。。不过,现在还有一件事想麻烦老兄,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陆判奇怪道:“说便说呗,我看我能不能帮上忙。”朱尔旦说:“既然心肠都能换,我估计脸面也能换吧。我的发妻……关上灯摸,身材倒也不错,可是开了灯一看脸,实在是有点一般啊。还希望陆判能够帮我整整。不知如何?”陆判笑道:“没问题,不过你得等一段时间咯。”

又过了几天,某天半夜,陆判突然敲门。朱尔旦迎进来,看到陆判手里拎个包裹,朱尔旦怪陆判太客气,陆判说:“前些日子你托付我的事儿,挺不好办啊。正好今天拿到一个美女的脑袋,赶紧拿来了。”打开包裹一看,果然是一个脑袋,脖子上还鲜血淋漓。陆判催促赶快行事,以免夜长梦多。来到妻子内室,陆判推门而入。妻子正在侧身睡觉。陆判把包袱递给朱尔旦,从靴子里拿出把白色小刀,按住朱尔旦老婆的脑袋,就像切豆腐一样,刀子轻轻移动,脑袋就掉了下来。陆判赶紧把包袱里的美女头拿出来,摆正位置,按在了身体上。然后调整下枕头的高度,让朱尔旦按住脑袋,静静等候。
朱尔旦的老婆醒转之后,觉得脖子微微发麻,用手一搓,有干掉的血迹。他老婆吓一大跳,大呼小叫。婢女们赶紧端来洗脸水,看到朱夫人脸上血迹斑斑,也吓了一大跳。洗过几盆子血水之后。对着镜子再一看,已经不是自己的那张脸了。正失魂落魄不知所措的时候,朱尔旦从外面洗手回来,然后一五一十的解释了半天。再仔细端详,果然貌美异常。打开衣领一看,脖子上隐隐有一圈红线,上面和下面的皮肤果然是不一样的。

又过了几天,朱尔旦发现家门口有陌生人偷窥,再过了几天,县里的吴员外来了,责问朱尔旦是不是雇凶杀人。朱尔旦愕然,一口否决,还大吵了一通。再过几天,县官派人来拘拿朱尔旦,让上堂问话,说吴员外告他杀人。

直到大堂上乱纷纷的吵了一通,朱尔旦才明白:原来吴员外家的女儿十九岁了,生的很漂亮,元宵节那天去十王殿闲逛,被淫贼看上。淫贼跟随潜入吴家,要奸淫吴小姐。吴小姐极力反抗大声求救,贼人怒了,就杀掉了吴小姐。家人置办好棺木,放在灵堂守灵。谁知某天早上启棺一看,吴小姐的头已经不见了。开始怪婢女不好好守灵,可能是野狗叼去。报告县官之后,全县戒严搜捕贼人,三个多月了没有任何消息。渐渐的,又有人传闻朱尔旦老婆的头换了。于是吴员外去朱家偷窥几次,果然是自己女儿的脑袋,就怀疑朱尔旦雇凶杀人。上门责问被朱尔旦骂了回来,只好报官求个公正。

可是朱尔旦辩解道:“我老婆梦到有人换头,醒来就是这个样子了,我也不知道咋回事。”,又有家里婢女作证,完全没有杀人的时间和动机。再说杀人换头这事儿也匪夷所思啊。县令悬而不决,只好放了朱尔旦。当晚求助于陆判,于是吴员外梦到了自己的女儿,对他说:“女儿是被苏溪的杨大年所杀,和朱公子没有瓜葛。朱公子是因为妻子不漂亮,然后判官取了女儿的头给他妻子换上了。女儿虽然身子死了,但是头还活着,请爹爹不要为难朱公子。”吴员外醒后,和老婆聊这个梦,巧的是他老婆也做了同样的梦。于是二人又去报官。官府到苏溪一打听,果然有杨大年。抓来一问,供认不讳,伏法受诛。从此,吴家认朱尔旦老婆为干女儿,结为亲家。将朱夫人和吴小姐的身体安葬在一个地方。

后来朱尔旦又考了几次,都没有考中,于是对于当官这件事也不贪心了。平平安安又过了三十多年,这天陆判叹口气,告诉朱尔旦:五天之后就是他的大限。朱尔旦觉得还没活够呢,恳求判官帮忙。判官道:“生死有命,这件事上我是没法徇私啦。而且豁达的人要想开点,生死只是个状态,难道活着就该高兴,死了就该悲伤么?” 朱尔旦想了想,也是那么回事。于是预备好后事,到了日子时辰,穿好寿衣,从容而死。第二天朱妻扶着灵柩正在哭泣,朱尔旦突然从门外飘飘摇摇进来,把老婆吓了一跳。朱尔旦说:“别怕,我已经是鬼了,只是看家中孤儿寡母挂念不下。”夫人闻言,也不甚害怕,又想到人鬼殊途,嚎啕大哭起来。朱尔旦安慰夫人,夫人哭泣着说:“听说死人可以还魂,相公既然回来了,何不借此机会复活呢?”朱尔旦说:“我的寿数已尽,天命不可违。再说陆判在阴间给我安排了个小官,也挺滋润的。对了,陆判也和我一起来了,” 说罢吩咐夫人置办酒菜,二人觥筹交错,笑谈如常,和以前一样热闹。等到半夜再看,依然人走茶凉,悄无声息。

从此,朱尔旦每隔三五天就来一趟,有时候也住一晚上,经营一下家里的大小事务。朱尔旦的孩子朱玮那时候五岁了,总能和爹娘在一起,长到七八岁时候,开始上学读书,在换了玲珑心的爹爹指点下,九岁就能写文章,十五就进了重点学校,由于朱尔旦经常来,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实际上是没有爹的。不过自此,朱尔旦慢慢就来的少了,固定的日子才来看看。某天,朱尔旦告诉夫人:“从今天起,就永别啦。”夫人问:“你要去哪里?”朱说到:“玉帝下令,让我去做太华卿(华山山神),路途遥远,事务繁杂,恐怕以后没有相聚的日子了。”母子二人痛哭挽留,朱尔旦劝他们道:“孩子也长大成人,该挑大梁了。再说家里还算过得去,哪有不散的宴席。”又教育儿子:“好好学习,好好做人,不要像我一样一事无成,十年之后,我会回来见你的。”然后就消失在门廊里,从此再无音信。

朱玮二十五岁的时候,考上了进士,封了官职。奉命去华山祭拜。走到华阴县的时候,突然有一队仪仗队阻断了他们的去路,再一看仪仗队的大车里,赫然坐着朱尔旦。朱玮赶忙下车,哭着跪了下来。朱尔旦看着朱玮,说:“好好做官,我才死而瞑目。”朱玮趴在地上不起,朱尔旦催促仪仗赶紧前行,走出一段时间,又停下来,命人将自己腰间的佩刀带来给朱玮,并嘱咐道:“带上它保个平安吧。”朱玮哭着追了过去,可是相隔遥远,仪仗队飘摇着就消失在了空气中。朱玮呆立良久,再看那把佩刀,做工精良不像是凡间物品,上面刻一行小字:“胆要大,心要细。脑子要圆滑,做事要刚正。”

后来朱玮做官做到司马,有五个孩子,分别取名朱沉,朱潜,朱沕(wu),朱浑,朱深。某天朱尔旦托梦,嘱咐他讲佩刀赐给朱浑。后来朱浑做官做到都察院左督御史,大概相当于现在检察院的一把手吧。而且政绩很不错。

蒲松龄对这个故事感慨道:“移花接木都算是神奇的技术,何况换心换头,更算是旷古绝今了。陆判也算是个面恶心善的好人了。明朝到现在也不算太久,不知道陵阳的陆判是否还在阴司?我死后能在你鞍前马后效劳,这辈子……值了。”

 

  陵阳朱尔旦,字小明,性豪放,然素钝,学虽笃,尚未知名。一日文社众饮,或戏之云:“君有豪名,能深夜负十王殿左廊下判官来。众当醵作筵。”盖陵阳有十王殿,神鬼皆木雕,妆饰如生。东庑有立判,绿面赤须,貌尤狞恶。或夜闻两廊下拷讯声,入者毛皆森竖,故众以此难朱。朱笑起,径去。居无何,门外大呼曰:“我请髯宗师至矣!”众起。俄负判入,置几上,奉觞酹之三。众睹之,瑟缩不安于坐,仍请负去。朱又把酒灌地,祝曰:“门生狂率不文,大宗师谅不为怪。荒舍匪遥,合乘兴来觅饮,幸勿为畛畦。”乃负之去。次日众果招饮,抵暮半醉而归,兴未阑,挑灯独酌。忽
  有人搴帘入,视之,则判官也。起曰:“噫,吾殆将死矣!前夕冒渎,今来加斧鑕耶?”判启浓髯微笑曰:“非也。昨蒙高义相订,夜偶暇,敬践达人之约。”朱大悦,牵衣促坐,自起涤器爇火。判曰:“天道温和,可以冷饮。”朱如命,置瓶案上。奔告家人治肴果,妻闻大骇,戒勿出。朱不听,立俟治具以出。易盏交酬,始询姓氏。曰:“我陆姓,无名字。”与谈典故,应答如响。问:“知制艺否?”曰:“妍媸亦颇辨之。阴司诵读,与阳世亦略同。”陆豪饮,一举十觥。朱因竟日饮,遂不觉玉山倾颓,伏几醺睡。比醒,则残烛昏黄,鬼客已去。自是三两日辄一来,情益洽,时抵足卧。朱献窗稿,陆辄红勒之,都言不佳。一夜朱醉先寝,陆犹自酌。忽醉梦中,脏腹微痛。醒而视之,则陆危坐床前,破腔出肠胃,条条整理。愕曰:“夙无仇怨,何以见杀?”陆笑云:“勿惧!我与君易慧心耳。”从容纳肠已,复合之,末以裹足布束朱腰。作用毕,视榻上亦无血迹,腹间觉少麻木。见陆置肉块几上,问之。曰:“此君心也。作文不快,知君之毛窍塞耳。适在冥间,于千万心中,拣得佳者一枚,为君易之,留此以补缺数。”乃起,掩扉去。天明解视,则创缝已合,有线而赤者存焉。自是文思大进,过眼不忘。数日又出稿示陆,陆曰:“可矣。但君福薄,不能大显贵,乡、科而已。”问:“何时?”曰:“今岁必魁。”未几,科试冠军,秋闱果中魁元。同社中诸生素揶揄之,及见闱墨,相视而惊,细询始知其异。共求朱先容,愿纳交陆。陆诺之。众大设以待之。更初陆至,赤髯生动,目炯炯如电。众茫乎无色,齿欲相击,渐引去。
  朱乃携陆归饮,既醺,朱曰:“湔肠伐胃,受赐已多。尚有一事相烦,不知可否?”陆便请命。朱曰:“心肠可易,面目想亦可更。予结发人,下体颇亦不恶,但面目不甚佳丽。欲烦君刀斧,如何?”陆笑曰:“诺!容徐以图之。”过数日,半夜来叩门。朱急起延入,烛之,见襟裹一物。诘之,曰:“君曩所嘱,向艰物色。适得美人首,敬报君命。”朱拨视,颈血犹湿。陆力促急入,勿惊禽犬。朱虑门户夜扃。陆至,以手推扉,扉自开。引至卧室,见夫人侧身眠。陆以头授朱抱之,自于靴中出白刃如匕首,按夫人项,着力如切腐状,迎刃而解,首落枕畔。急于朱怀取美人首合项上,详审端正,而后按捺。已而移枕塞肩际,命朱瘗首静所,乃去。朱妻醒觉颈间微麻,面颊甲错,搓之得血片。甚骇,呼婢汲盥。婢见面血狼藉,惊绝,濯之盆水尽赤。举手则面目全非,又骇极。夫人引镜自照,错愕不能自解,朱入告之。因反覆细视,则长眉掩鬓,笑靥承颧,画中人也。解领验之,有红线一周,上下肉色,判然而异。
  先是,吴侍御有女甚美,未嫁而丧二夫,故十九犹未醮也。上元游十王殿时,游人甚杂,内有无赖贼窥而艳之,遂阴访居里,乘夜梯入,穴寝门,杀一婢于床下,逼女与淫,女力拒声喊,贼怒而杀之。吴夫人微闻闹声,叫婢往视,见尸骇绝。举家尽起,停尸堂上,置首项侧,一门啼号,纷腾终夜。诘旦启衾,则身在而失其首。遍挞诸婢,谓所守不坚,致葬犬腹。侍御告郡,郡严限捕贼,三月而罪人弗得。渐有以朱家换头之异闻吴公者。吴疑之,遣媪探诸其家。入见夫人,骇走以告吴公。公视女尸故存,惊疑无以自决。猜朱以左道杀女,往诘朱。朱曰:“室人梦易其首,实不解其何故?谓仆杀之则冤也。”吴不信,讼之。收家人鞠之,一如主言,郡守不能决。朱归,求计于陆。陆曰:“不难,当使伊女自言之。”吴夜梦女曰:“儿为苏溪杨大年所杀,无与朱孝廉。彼不艳其妻,陆判官取儿首与之易之,是儿身死而头生也。愿勿相仇。”醒告夫人,所梦同。乃言于官。问之果有杨大年。执而械之,遂伏其罪。吴乃诣朱,请见夫人,由此为翁婿。乃以朱妻首合女尸而葬焉。
  朱三入礼闱,皆以场规被放,于是灰心仕进。积三十年,一夕陆告曰:“君寿不永矣。”问其期,对以五日。“能相救否?”曰:“惟天所命,人何能私?且自达人观之,生死一耳,何必生之为乐,死之为悲?”朱以为然,即制衣衾棺椁。既竟,盛服而没。翌日夫人方扶柩哭,朱忽冉冉自外至。夫人惧。朱曰:“我诚鬼,不异生时。虑尔寡母孤儿,殊恋恋耳。”夫人大恸,涕垂膺,朱依依慰解之。夫人曰:“古有还魂之说,君既有灵,何不再生?”朱曰:“天数不可违也。”问:“在阴司作何务?”曰:“陆判荐我督案务,受有官爵,亦无所苦。”夫人欲再语,朱曰:“陆判与我同来,可设酒馔。”趋而出。夫人依言营备。但闻室中笑语,亮气高声,宛若生前。半夜窥之,窅然已逝。
  自是三数日辄一来,时而留宿缱绻,家中事就便经纪。子玮方五岁,来辄捉抱,至七八岁,则灯下教读。子亦慧,九岁能文,十五入邑庠,竟不知无父也。从此来渐疏,日月至焉而已。又一夕来谓夫人曰:“今与卿永诀矣。”问:“何往?”曰:“承帝命为太华卿,行将远赴,事烦途隔,故不能来。”母子持之哭,曰:“勿尔!儿已成立,家计尚可存活,岂有百岁不拆之鸾凤耶!”顾子曰:“好为人,勿堕父业。十年后一相见耳。”径出门去,于是遂绝。
  后玮二十五举进士,官行人。奉命祭西岳道经华阴,忽有舆从羽葆驰冲卤薄。讶之。审视车中人,其父也,下车哭伏道左。父停舆曰:“官声好,我瞑目矣。”玮伏不起。朱促舆行,火驰不顾。去数步回望,解佩刀遣人持赠。遥语曰:“佩之则贵。”玮欲追从,见舆马人从飘忽若风,瞬息不见。痛恨良久。抽刀视之,制极精工,镌字一行,曰:“胆欲大而心欲小,智欲圆而行欲方。”玮后官至司马。生五子,曰沉,曰潜,曰沕,曰浑,曰深。一夕梦父曰:“佩刀宜赠浑也。”从之。浑仕为总宪,有政声。
  异史氏曰:“断鹤续凫,矫作者妄。移花接木,创始者奇。而况加凿削于心肝,施刀锥于颈项者哉?陆公者,可谓媸皮裹妍骨矣。明季至今,为岁不远,陵阳陆公犹存乎?尚有灵焉否也?为之执鞭,所忻慕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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