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2010
 

江西的孟龙潭和他好友朱孝廉在京城停留,两人瞎逛时看到一座庙,里边的殿堂禅房看上去都不太宽敞,而且只有一个老和尚在里边打坐。看到孟龙潭二人进来,赶紧起身整理衣服迎接,领他们去做些捐赠。大殿上竖着宝志和尚的像,两边的壁画绘制十分精美,人物栩栩如生。东边的墙上是天女散花,其中有一个仙女,还梳着少女的发型,拿着花在那里微微发笑,嘴唇朱红轻启,好似樱桃,眼波流转迷蒙。朱孝廉注目良久,觉得意动神迷,恍然若失,身不由己,进而觉得飘飘然象腾云驾雾一般,已经到了壁画里……朱孝廉举目一看,这里楼阁重叠,不像是人间。前面有个老和尚在讲佛法,周围观看听经的不少,朱孝廉也混杂人群中。不一会有人轻轻拉扯他的衣角,回头看,却是那个散花的少女,已经施施然要走了。朱孝廉马上紧随其后。走过一段曲栏,来到一个小房子,朱孝廉驻足不敢往前。那个少女回头来,对着朱孝廉轻轻摆动手中花朵,意思让他跟上。于是朱孝廉也就顾不得男女之别,随她进了屋。屋里没有别人,朱孝廉迫不及待的上前抱住那个少女,少女含笑也不推辞。于是二人就云雨起来……完事儿后,少女嘱咐朱孝廉不要发出声响,然后闭门而去。晚上又回来和朱孝廉欢好。这样过了两天,少女的同伴们察觉了这件事,于是纷纷跑到房子里,把朱孝廉搜了出来,然后戏谑少女到:“小肚子里孩子都这么大了,还梳个少女发型?”然后一拥而上,给她梳了成年女子应该梳的发髻。这个小仙女羞答答的站在那里也不多话。其中一个仙女说:“哎呀,我们呆了这么久,恐怕有人心里不开心吧~_~”,然后大家笑着离开了。这时候再看那个小仙女,发髻高耸如云,鬓发低垂如风般柔顺,比之前梳少女发型时更加美艳动人。朱孝廉越看越喜,把持不住,动手动脚,又开始行周公之礼,体香四溢,乐此不疲。

忽然,传来厚重的皮靴咚咚以及锁链哗哗作响,然后就有争辩闹腾的声音传来。小仙女爬起来,和朱孝廉偷偷向外望去,看见一个面容漆黑的金甲使者,提链执锤,先前出去的那些仙女们围着他说个不停。金甲使者问:“都来全了吗?” 众女应到:“都全了。” 使者说:“如有下届凡人藏匿,你们都是共犯,不要自找麻烦拖累别人。”众女异口同声:“绝对没有。” 金甲使者左右看看,似乎不太相信,决定搜查一番。小仙女顿时面如死灰,赶忙让朱孝廉藏在床下,然后自己打开房门仓促逃走了。朱孝廉趴在床下,大气都不敢出。一会儿靴子声音走进房内,似乎看了看然后又出去了。过会儿,喧嚣之声远去,朱孝廉放下心来。但是窗外总是有来来往往的人说话,他也不敢乱动,趴的时间久了,开始头晕耳鸣,眼睛如火燎般疼痛,实在难以忍受,但是又不能乱跑,只能等那个小仙女回来,居然忘却了自己是和孟龙潭一起来寺里的。

此时孟龙潭在大殿上,忽然发现朱孝廉不见了,就去问那个老和尚。老和尚笑道:“朱檀越去听佛法啦!” 孟龙潭问:“去哪里听啊?”回答:“不远。” 然后用手指弹墙壁,叫道:“朱檀越,游玩这么长时间,该回来了。”孟龙潭才看到,壁画里居然有朱孝廉的画像,似乎听到了老和尚的吆喝。老和尚继续呼喊:“你同伴都等急了。” 方才看见朱孝廉从墙壁上飘然而下,神志有些恍惚,神情里带着些不可思议。孟龙潭大惊,就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。原来朱孝廉在床下趴着,突然听到雷鸣般的叩击声,然后就爬出来听,谁知就从壁画上走了下来。

两人一起看壁画上那个拈花少女,果然已经不是少女发型,改成了高耸的发髻。朱孝廉向老和尚拜服,并问这是真么回事。老和尚笑道:“幻觉都是从你心里生出来的,我怎么能说得清呢?” 朱孝廉被噎的够呛,心中闷闷。孟龙潭也觉得事情很奇怪,但是不知如何是好,两人只好拜别了老和尚回去了。

异史氏说:“幻由心生”,这句话是有道之人才能说的。如果你内心淫乱,就生出淫乱的场景;如果你内心惶惶,就会生出令人害怕的场景。菩萨点化世人,各种幻象丛生,都是因为人自己的心境不同。老和尚指点之下,却没有大彻大悟,只好亲自进山修行,才能体悟大道。

原文
江西孟龙潭与朱孝廉客都中,偶涉一兰若,殿宇禅舍,俱不甚弘敞,惟一老僧挂褡其中。见客入,肃衣出迓,导与随喜。殿中塑志公像,两壁画绘精妙,人物如生。东壁画散花天女,内一垂髫者,拈花微笑,樱唇欲动,眼波将流。朱注目久,不觉神摇意夺,恍然凝思;身忽飘飘如驾云雾,已到壁上。见殿阁重重,非复人世。一老僧说法座上,偏袒绕视者甚众,朱亦杂立其中。少间似有人暗牵其裾。回顾,则垂髫儿冁然竟去,履即从之,过曲栏,入一小舍,朱次且不敢前。女回首,摇手中花遥遥作招状,乃趋之。舍内寂无人,遽拥之亦不甚拒,遂与狎好。既而闭户去,嘱勿咳。夜乃复至。如此二日,女伴共觉之,共搜得生,戏谓女曰:“腹内小郎已许大,尚发蓬蓬学处子耶?”共捧簪珥促令上鬟。女含羞不语。一女曰:“妹妹姊姊,吾等勿久住,恐人不欢。”群笑而去。生视女,髻云高簇,鬟凤低垂,比垂髫时尤艳绝也。四顾无人,渐入猥亵,兰麝熏心,乐方未艾。
  忽闻吉莫靴铿铿甚厉,缧锁锵然,旋有纷嚣腾辨之声。女惊起,与朱窃窥,则见一金甲使者,黑面如漆,绾锁挈槌,众女环绕之。使者曰:“全未?”答言:“已全。”使者曰:“如有藏匿下界人即共出首,勿贻伊戚。”又同声言:“无。”使者反身鹗顾,似将搜匿。女大惧,面如死灰,张皇谓朱曰:“可急匿榻下。”乃启壁上小扉,猝遁去。朱伏不敢少息。俄闻靴声至房内,复出。未几烦喧渐远,心稍安;然户外辄有往来语论者。朱局蹐既久,觉耳际蝉鸣,目中火出,景状殆不可忍,惟静听以待女归,竟不复忆身之何自来也。  时孟龙潭在殿中,转瞬不见朱,疑以问僧。僧笑曰:“往听说法去矣。”问:“何处?”曰:“不远。”少时以指弹壁而呼曰:“朱檀越!何久游不归?”旋见壁间画有朱像,倾耳伫立,若有听察。僧又呼曰:“游侣久待矣!”遂飘忽自壁而下,灰心木立,目瞪足软。孟大骇,从容问之。盖方伏榻下,闻叩声如雷,故出房窥听也。共视拈花人,螺髻翘然,不复垂髫矣。朱惊拜老僧而问其故。僧笑曰:“幻由人生,贫道何能解!”朱气结而不扬,孟心骇叹而无主。即起,历阶而出。
  异史氏曰:“‘幻由人生’,此言类有道者。人有淫心,是生亵境;人有亵心,是生怖境。菩萨点化愚蒙,千幻并作,皆人心所自动耳。老婆心切,惜不闻其言下大悟,披发入山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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